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 摄影师@asdf_1991
2020年,是国产悬疑短剧集的爆发之年。
45万人给《沉默的真相》打出9.2分,
80万人给《隐秘的角落》打出8.9分,
《摩天大楼》超8分,
《唐人街探案》、《十日游戏》超7分,
国剧观众终于可以理直气壮评论:“不输美剧”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
井喷背后,是个“苦秦久矣”的故事:
一批没机会拍长片的80后新人导演,
一群在流量面前无所适从的中年实力演员,
一代对注水长剧早已失去耐心的观众,
大家在12集网剧里释放了自己的全部热情。
一条梳理了几部剧从筹备到播出的全过程,
采访了视频网站、制片公司、演员,
我们想了解的是:
这场爆发是偶然的昙花一现
还是行业变革的真正前兆?
我们终于等到国剧最好的时代了吗?
编辑   闫坤沐

《沉默的真相》剧照
一周前,爱奇艺在上海香格里拉酒店的大会议厅举办发布会,现场500个位置提前10分钟就全部坐满了。发布会的主题是总结2020年,展望2021年,爱奇艺一年的独播剧近百部,大家的焦点却更多集中在5部悬疑剧组成的“迷雾剧场”。
今年最火的几部国产剧都是悬疑类型——爱奇艺有《隐秘的角落》《沉默的真相》,腾讯有《摩天大楼》,优酷有《白色月光》。爱奇艺总裁龚宇在会上说,迷雾剧场最早其实是小众定位,“拍给硬核中年直男观众看的”,没想到好几部都破圈成为国民剧。
回想过去几个月迷雾剧场的播出过程,每部剧的主创都经历了几个“救场”瞬间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出圈片段
《隐秘的角落》的爬山、秃头梗刷爆微博时,主演秦昊正带着全家人在长沙录综艺。一夜之间全国媒体源源不断飞到这里找他,团队只好在酒店临时借了一个大办公室,连轴接待了整整三天。
《沉默的真相》几乎零宣传“裸奔”。直到开播前一天,主演谭卓的团队都只拿到一张个人剧照,只好用谭卓的时尚宣传照配上剧名logo往外发。

《沉默的真相》中的谭卓
突然开播,最快三天播完,这是现在国产悬疑剧的常态。但这并不妨碍迷雾剧场一共60集,就出了两个现象级爆款。
大多数电视剧的评分常常高开低走,但《沉默的真相》开分8.8,播完9.2,《隐秘的角落》豆瓣超过80万人评分8.9。不出意外,这两部剧将会是今年国剧综合打分人数和分数两个维度上的冠亚军。
“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看过这样的国产剧了吗?”
在豆瓣,这样一个简短的剧评获得了2.7万点赞,代表了所有观众的心声。

《无证之罪》剧照
从0到1
2020年悬疑剧爆发的故事,还要从2015年讲起,一部名叫《无证之罪》的12集网剧剧本被送到秦昊案头。
那时候,纯网播剧在国内才刚刚起步,排在电影、电视剧后面,是行业鄙视链的底层。12集的体量,一看就“不正式”,那时候主流电视剧的拍法是都市剧40集,古装剧60集甚至80集,随之而来被诟病的问题就是节奏拖沓、严重注水。
那时在大众认知里,秦昊还是“伊能静老公”,他自嘲“级别不够”,接不到好剧本。据他自己讲,2014年一年接到的电影剧本,“烂得我都想骂街”。
在这个节点,监制韩三平轻轻推了一把,他让秦昊一定要看《无证之罪》的剧本。“我一看就觉得,人物太丰满了,很多电影都做不到这样。”
“赌一把”,秦昊接了这个项目。

《无证之罪》中宁理饰演杀手李丰田
2017年9月,《无证之罪》开播。没想到一下子碰到了一个劲敌,《白夜追凶》。
《无证之罪》12集,故事更像是美剧《冰血暴》《真探》那样的讲法,从头到尾只讲一个案子,节奏克制,慢慢把观众带进冰天雪地的东北的肃杀气氛。
《白夜追凶》32集,更接近传统电视台播出的刑侦剧的拍法,节奏快,每两三集解决一个独立的单元案件,兜一个大圈子,再回到男主角的主线故事上来。

《无证之罪》剧照
这两部剧的对垒中,《白夜追凶》是更爆的那个,豆瓣超过42万人打出9分。《无证之罪》评分最高时8.5,最后稳定在8.1。
它的意义更多在于其实验性,用秦昊的话说,“成为了一个业内标杆”。12集国产悬疑剧这个类型,从此破冰。

《长夜难明》改编成的悬疑网剧《沉默的真相》

“不像这个行业里的人”
一部剧只做12集,对于平台方来说,承担着不小的风险:播出周期短,反响只能持续两周,可承载的广告量有限,观众的付费意愿也没成型等等。
这种剧的开发成本还很高。剧情要勾着观众一集接一集看下去,对创作的要求高,开发周期长,置景、道具等成本也降不下来。
《无证之罪》之后,制片人戴莹和她的伙伴们想到一个解决办法:做一批类似的剧,集中上线,彼此在声量上互相支持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
那时候,爱奇艺手上还拿着紫金陈另外两部作品《坏小孩》《长夜难明》的版权,做《无证之罪》时,戴莹就打算要把这些IP做成一个系列。
大的制片公司都不愿意接这种项目。“他们担心改编的难度大,不好拍,拍出来能不能上这些问题。”愿意接手的只有新团队、新导演。

《沉默的真相》中追寻真相的人们
《隐秘的角落》的导演辛爽、《沉默的真相》的导演陈奕甫都是80后,他们俩此前拍过大量广告片和短片,在长片、电视剧领域没有任何独立执导的经验。但他们这一批创作者有个优势是身为80后,有丰富的观看英美剧的经验,在创作上也更容易去对标国外的电视剧作品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剧照
《隐秘的角落》在剧本策划阶段,就请了《纸牌屋》的编剧之一乔·卡卡西做顾问。剧组为此每一版大纲都要请专人翻译,在中美之间来回传递。
辛爽把乔·卡卡西做的工作称为“剧本的科学”,每一集的情节起承转合,都按照戏剧规律做了精确的“打点”。
这也是为什么《隐秘》每一集的长度都不同,最长的有76分钟,最短的只有35分钟。不以长度为目标,只服务于故事发展,确保剧情停在一个最关键的悬念上,以吸引观众继续看下去。
当然从另一个角度,你也可以说这是国产剧今后有待完善的地方:如何把剧情点和长度进行更完美的结合。

《沉默的真相》剧照
《沉默的真相》导演陈奕甫是科班出身,从南加大回来后,进入陈可辛导演的团队历练过。
这部剧的原著小说讲的是一群心中坚守正义的普通人,付出数年甚至生命的代价,去对抗公权力中隐藏的黑暗。别人不敢接手的故事,他因为喜欢,主动找到戴莹,毛遂自荐加入这个项目。
陈奕甫和团队研究了日韩同类剧,发现一场戏的长度在一分半左右,短的甚至只有30秒,长的也不太会超过三分钟,但国产剧通常要五分钟甚至更长。
为了加快节奏,他们把《沉默的真相》一集做到超过40场戏,多的时候甚至到60场左右,按照40分钟的总时长算,一场戏也就一分钟,确保信息量充足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中的王景春、秦昊和张颂文
钱少事多,影帝们却趋之若鹜
这一批网络悬疑短剧还有一个特点:几乎每一部都找来至少一个影帝级演员压阵。
《隐秘的角落》有秦昊、王景春,《沉默的真相》有廖凡,《摩天大楼》有郭涛,《在劫难逃》有王千源。
演员片酬按照集数算,短剧的体量决定了演员们收入有限,但它的拍摄周期却不短。《摩天大楼》16集拍了四个月。《隐秘的角落》拍了两个半月,77天12集,差不多一周才拍一集。
对比一下,很多80集的大型古装剧只需要拍四个多月,不到两天就能拍出一集。由于剧组规模不同,这个对比并不严谨,但足以说明问题。

迷雾剧场中的廖凡和王千源
影帝们愿意来演网络短剧,经历了一个过程。
《隐秘的角落》的制片人卢静还记得,即便有《无证之罪》的合作基础,他和辛爽带着剧本大纲去横店找秦昊的时候,他仍旧是拒绝的。
他们拿了10页左右的资料去,聊到第3页,秦昊就指出人物逻辑上的诸多问题。

秦昊在《隐秘的角落》中的秃头造型
辛爽没有辩解,制片人有点着急,他的回复是,昊哥说得对,辩解没有用。回去之后,他拉着编剧闷头改剧本,一改改了几个月,最后才有了我们看到的秃头入赘的自卑男人张东升。
“后来也是因为觉得真的是我有被这些年轻人的热情和才能打动到,后来我说那好吧,那咱们就再拼一把。”秦昊说。
王景春2012年就成了东京影帝。他的经纪人告诉一条,他之所以会接这个并不是男主的角色,和他几年前去国外游学的经历有很大的关系。
那时候,他在国外看到流媒体平台做出来的精致化网剧是什么样子,就很愿意打破自己从2005年开始只演电影的习惯,去尝试和新团队合作。

普普总是穿黄色系的衣服
《隐秘的角落》在视觉和听觉上都很有想法。因为是个以孩子视角切入的故事,这部剧选了黄、红、蓝三个纯度很高的颜色作为主题色。在拍摄的时候,不仅主角们的打扮都按这个来,就连镜头远景里路边挂着晾晒的衣服的颜色,都是精心选择过的。剧组还用心到,根据剧情为每一集配不同的片尾曲。
谭卓对《沉默的真相》的主创团队的形容是“贪婪”。每一场戏,导演都会近乎无止尽地和演员商量各种各样不同的演法。
她的圈内好友去探班,提醒她不能这样,最多给两种就可以了,否则导演也会失去判断,不知道哪一条更好。但她说,在那种氛围里,就不自觉地想和大家一起碰撞、讨论下去。
昙花一现,还是国剧新时代?
最近,各大视频网站都公布了明年的片单,其中悬疑短剧仍然是最重要的战场。
段奕宏和大鹏有《双探》,赵丽颖和肖央、董子健有《谁是凶手》。冯绍峰演了《致命愿望》。
其中会有作品能重现今年的辉煌吗?
一条编辑与几位创作者探讨这个问题,他们都给出了乐观判断。因为,今年火的这几部剧,几乎都是集体创作的结果。

《隐秘的角落》署名编剧有五个人,分工细致到,专门有一个有孩子的剧本策划,负责提供关于未成年人的洞察。
他们合作的方式是像做互联网产品一样不断尝试和迭代,甚至写出过一版把张东升也设定为孩子,以四个未成年角色为主角的剧本。

《摩天大楼》中倪虹洁饰演钟洁
《摩天大楼》有四位编剧,两男两女,各自负责男性角色和女性角色的故事线,再由一个人统筹起来。拍摄时,这部剧也是由三位分别擅长情感、动作、悬疑不同方向的导演分工合作拍成的。
集体创作就意味着,这些作品不是依赖某一个人的才华,而是在碰撞和讨论中形成方法论,这也就使得经验变得可复制。

《白色月光》剧照
然而担忧也并非没有。
推理悬疑剧,特别是社会派推理,有一个重要的看点是对现实的描摹。
《隐秘的角落》真正抓人的部分是家庭关系中大人对孩子的控制欲和误解。《沉默的真相》最触动人心的是追寻正义的艰难过程。
一旦涉及现实,剧本创作上就必然要权衡更多。相比于原著小说,《沉默的真相》在大结局上已经更加阳光,尽管如此,仍然在宣传时比较克制,口碑主要靠自来水发酵。
另外,目前的剧本创作还很依赖原著小说。今年评价比较好的几部,都有小说作为架构的支撑。一旦原创,就容易暴露一些短板。

《在劫难逃》中的王千源和齐溪
原创剧集《在劫难逃》就出现了后半程收不了尾,剧情明显崩盘的现象,大结局播出的那天,豆瓣评分一天之内跌了1.5,以往只有《权力的游戏》烂尾时有过这样的跌幅。
另一部讲家庭夫妻关系的原创剧《白色月光》,也被诟病加入悬疑元素是故弄玄虚。
《在劫难逃》的制片人马李灵珊主动在微博上转发批评自己团队的文章,在行业论坛上坦承这部剧的失败源于创作团队的自大。同时她也表示有信心可以把第二季做好。

《摩天大楼》片段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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